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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节庆化到文化资产化: 地方新年庆典作为公共文化与地方认同建构的可能性 ——以峇株巴辖华团新年大游行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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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节庆化到文化资产化: 地方新年庆典作为公共文化与地方认同建构的可能性 —— 以峇株巴辖华团新年大游行为例 在当代城市治理与文化政策语境中,「节庆」( festival )已成为地方政府与民间社会最常见的文化策略之一。从新年庆典、艺术节、灯会到庙会活动,节庆被寄望于活络经济、吸引观光、提升城市能见度,甚至塑造地方品牌。 然而,一个值得进一步追问的问题是: 地方节庆究竟只是短期的 “ 表演型活动 ” ( event-based spectacle ),还是能够累积为长期存在的 “ 公共文化资产 ” ( cultural asset )? 换言之,它制造的是一时的热闹,还是持续的地方认同? 以柔佛峇株巴辖华团新年大游行为例,这类由华社组织、学校、庙宇与民间团体共同参与的大型新春巡游,正好提供了观察节庆如何从 “ 活动 ” 走向 “ 文化沉淀 ” 的现实场域。   一、节庆化趋势:城市文化治理的工具化逻辑 近年来,文化研究常以 “ 节庆化 ” ( festivalisation )描述城市治理的新趋势: 透过密集举办大型活动与庆典,城市被不断包装成可消费的节庆空间,以吸引游客、资本与媒体关注。 在此逻辑下,节庆被视为: ●        观光经济的引擎 ●        城市营销的策略 ●        空间再品牌化的工具 ●        短期消费刺激机制 然而,当节庆高度工具化时,文化往往被简化为视觉景观与表演资源。传统技艺被舞台化,社区参与被边缘化,地方历史被压缩成 “ 可打卡的符号 ” 。 结果是: 热闹可以复制,但认同难以生产。 节庆结束,社会关系也随之解散。 这种 “ 事件型文化 ” ( event culture ),往往缺乏可持续性与社会深度。   二、公共文化视角:节庆作为社会关系的生产机制 若从 “ 公共文化 ” ( public culture )角度理解节庆,其意义便不止于娱乐或...

夜市不只是寻食 ——从金宝新街场夜市看社区经济的另一种可能 在许多城市的发展叙事中,夜市往往被视为一种过渡性的存在:简便、热闹,却也零散、临时。然而,位于金宝新街场、每逢周三定时出现的夜市,却提醒我们,夜市不仅是“吃什么”的问题,更关乎社区如何运作、青年如何入场,以及基层经济如何自我调节。 从傍晚开始,一顶顶帐篷在空地上迅速搭起,小贩摆放食材、调试炉火,人潮也随之汇聚。看似寻常的夜市景象,其实承载着多重社会功能:它既是社区居民共享的公共空间,也是小商贩试水市场、青年尝试创业的重要平台。 夜市经济的价值,首先体现在“低门槛”。 相较于高昂租金的商铺,夜市摊位所需的资本有限,却能直接面对真实消费群体。对不少初入社会的年轻人而言,这是一种现实可行的创业起点。有者主打传统小吃,也有人尝试创新甜品、改良口味,以迎合本地人口结构与消费习惯。夜市因此成为一个不断试错、即时反馈的“微型市场”。 这种经济形态虽小,却具弹性。它不依赖复杂的制度,也不完全受制于大型资本,而是以人流、口碑和手艺为核心。正因为如此,夜市往往能在经济不稳定或就业压力增加时,成为一部分人的缓冲地带。 更重要的是,夜市也是社区生活的黏合剂。 在金宝新街场夜市里,消费并非唯一目的。居民在摊位之间闲聊、相遇,熟面孔彼此点头寒暄,形成一种松散却真实的社会网络。这种日常互动,构成了城市中少见的“低强度公共生活”。 当城市规划越来越强调效率与秩序,夜市所代表的,却是一种允许杂乱与人情味并存的空间。它未必整齐,却真实反映了社区的生活节奏与文化底色。 青年创业者的身影,则让夜市多了一层时代意义。 他们当中,有人把夜市当作长期经营的事业,也有人将其视为学习阶段。无论结果如何,夜市提供了一个可被看见、可被检验的实践场域。与其在空谈“创业精神”,不如正视这些在烟火与汗水中摸索方向的年轻人。 当然,夜市的发展也离不开制度配合。摊位管理、卫生标准、交通与安全问题,都是必须持续优化的课题。合理的规范,并非为了限制夜市活力,而是让这种基层经济能够走得更远、更稳。 从金宝新街场夜市的热闹场景来看,夜市并非城市发展的“附属品”,而是一种扎根社区、回应现实需求的经济与社会形态。它或许不起眼,却在无数个夜晚,默默支撑着生活的延续与希望的试探。 夜市不只是寻食之地,它也是一座城市,最贴近地面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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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市不只是寻食 —— 从金宝新街场夜市看社区经济的另一种可能 在许多城市的发展叙事中,夜市往往被视为一种过渡性的存在:简便、热闹,却也零散、临时。然而,位于金宝新街场、每逢周三定时出现的夜市,却提醒我们,夜市不仅是 “ 吃什么 ” 的问题,更关乎社区如何运作、青年如何入场,以及基层经济如何自我调节。 从傍晚开始,一顶顶帐篷在空地上迅速搭起,小贩摆放食材、调试炉火,人潮也随之汇聚。看似寻常的夜市景象,其实承载着多重社会功能:它既是社区居民共享的公共空间,也是小商贩试水市场、青年尝试创业的重要平台。 夜市经济的价值,首先体现在 “ 低门槛 ” 。 相较于高昂租金的商铺,夜市摊位所需的资本有限,却能直接面对真实消费群体。对不少初入社会的年轻人而言,这是一种现实可行的创业起点。有者主打传统小吃,也有人尝试创新甜品、改良口味,以迎合本地人口结构与消费习惯。夜市因此成为一个不断试错、即时反馈的 “ 微型市场 ” 。 这种经济形态虽小,却具弹性。它不依赖复杂的制度,也不完全受制于大型资本,而是以人流、口碑和手艺为核心。正因为如此,夜市往往能在经济不稳定或就业压力增加时,成为一部分人的缓冲地带。 更重要的是,夜市也是社区生活的黏合剂。 在金宝新街场夜市里,消费并非唯一目的。居民在摊位之间闲聊、相遇,熟面孔彼此点头寒暄,形成一种松散却真实的社会网络。这种日常互动,构成了城市中少见的 “ 低强度公共生活 ” 。 当城市规划越来越强调效率与秩序,夜市所代表的,却是一种允许杂乱与人情味并存的空间。它未必整齐,却真实反映了社区的生活节奏与文化底色。 青年创业者的身影,则让夜市多了一层时代意义。 他们当中,有人把夜市当作长期经营的事业,也有人将其视为学习阶段。无论结果如何,夜市提供了一个可被看见、可被检验的实践场域。与其在空谈 “ 创业精神 ” ,不如正视这些在烟火与汗水中摸索方向的年轻人。 当然,夜市的发展也离不开制度配合。摊位管理、卫生标准、交通与安全问题,都是必须持续优化的课题。合理的规范,并非为了限制夜市活力,而是让这种基层经济能够走得更远、更稳。 从金宝新街场夜市的热闹场景来看,夜市并非城市发展的 “ 附属品 ” ,而是一种扎根社区、回应现实需求的经济与社会形态。它或许不起眼,却在无数个夜晚,默默支撑着生活的延续与希望的试探。...

当身体成为信仰的语言——从黑风洞大宝森节看宗教、群体与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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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身体成为信仰的语言 —— 从黑风洞大宝森节看宗教、群体与城市 每年大宝森节,黑风洞都会被人潮 “ 淹没 ” 。阶梯不再只是通往洞庙的路径,而是一条被汗水、祈愿、鼓声与肉身承载的信仰通道。金色的穆鲁甘神像矗立其间,仿佛沉默地注视着信众如何用身体回应神明,用痛感表达虔诚。 对许多旁观者而言,大宝森节最震撼的画面,往往是刺穿皮肤的铁钩、负重前行的卡瓦迪,以及血与汗交织的身体仪式。这些影像在社交媒体上迅速流传,也常被简化为 “ 极端 ”“ 自残 ” 或 “ 猎奇 ” 。然而,若只停留在视觉冲击,我们或许错过了这项仪式真正的社会与文化内涵。 在印度教传统中,大宝森节并非单纯的苦行展示,而是一种 “ 履行誓愿 ” 的过程。身体的疼痛不是目的,而是通往精神净化的路径。信众通过克制、禁食与苦行,将个人的愿望、忏悔与感恩,转化为一种可被看见、被承受的行动。这是一种将信仰落实于肉身的宗教实践,也是一种对现代生活节奏的反向回应 —— 在高度理性与效率导向的社会里,身体重新被赋予神圣意义。 更值得关注的是,大宝森节并非孤立的个人行为,而是一场高度集体化的社会行动。从亲友协助准备仪式,到陌生人沿途递水、扶持,再到志愿者与警方维持秩序,这是一套由社群共同完成的宗教工程。痛苦并非个人独享,而是被群体包围、见证与分担。正是在这种集体参与中,族群认同与文化记忆得以延续。 黑风洞的变化,也折射出宗教与城市之间的张力。近年来,设施改善、游客增加、直播与短视频介入,使这项古老仪式逐渐进入 “ 观光化 ” 与 “ 媒体化 ” 的轨道。信仰被观看、被记录,也被重新诠释。这既带来可见度与理解的可能,也伴随着被消费、被误读的风险。如何在开放与尊重之间取得平衡,考验的不只是宗教团体,也包括整个社会的文化素养。 在多元族群共处的马来西亚,大宝森节其实提供了一面重要的镜子。它提醒我们:宗教不只是信条,更是一套生活方式;文化不只是表演,而是深植于身体、情感与群体关系之中的实践。当我们学会放慢脚步,看见仪式背后的意义,而不是急于评断其形式,多元社会才有可能真正走向理解,而非只是 “ 共存 ” 。 当夜幕降临,鼓声渐歇,阶梯上的人潮慢慢散去,黑风洞恢复平静。但那些被身体记住的信仰经验、被群体托住的情感连结,并不会随节庆结束而消失。它们持续存在于城市的记忆里,也存在于我们如何看待他者、...

热闹之后,留下些什么? ——地方节庆如何从“表演”走向文化资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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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热闹之后,留下些什么? —— 地方节庆如何从 “ 表演 ” 走向文化资产 每到农历新年,各地节庆纷纷登场,灯亮了、鼓响了、人潮来了。对许多城市而言,这是一年之中最 “ 像样 ” 的文化时刻。然而,当掌声散去、舞台拆除,一个更关键的问题往往被忽略:这些地方节庆,究竟只是短暂的 “ 表演 ” ,还是能够累积为真正的文化资产? 在当代城市治理与文化政策中, “ 办活动 ” 似乎已成为最直观、也最安全的文化选项。活动可量化、可拍照、可汇报,热闹本身仿佛就等同于成功。但若进一步追问,节庆是否真的改变了城市与居民之间的关系?是否让人们对地方文化有了更深的理解与认同?答案并不总是肯定的。 许多新年活动,最终停留在 “ 好看 ” 的层次:节目精彩、流程顺畅、游客满意,却与日常生活脱节。文化在这里被包装成一套可快速消费的视觉符号,而非一种持续运作的社会实践。当节庆结束,文化也随之退场,城市回到原有的节奏,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这正是 “ 旅游热闹 ” 与 “ 文化沉淀 ” 之间最根本的差别。 旅游追求的是即时效果,人潮、声量与曝光;文化沉淀讲求的却是时间,是否能在反复出现中被内化,成为地方的一部分。一个节庆若每年都重新搭建、重新动员,却无法在社区中留下组织能力、文化知识或新一代参与者,它就很难被称为 “ 资产 ” ,充其量只是周期性的演出。 那么,新年活动是否注定只能是表演?未必。关键不在于形式,而在于节庆是否被视为一种长期经营的公共文化机制。 当地方节庆能持续培育本地表演团体、让年轻人从观众走向参与者,甚至从表演者转为策划者,它的意义便开始改变。文化不再只是被 “ 展示 ” ,而是被学习、被传承、被再创造。同样重要的是,节庆若能与地方历史、社区记忆产生连结,而非只复制通行的节庆模板,它便能逐渐形成独特的地方叙事。 多元文化社会尤其如此。多元并非把不同表演轮流端上舞台,而是让不同社群在同一个公共空间中,拥有参与与被看见的机会。真正的文化共构,发生在长期的协作、协商与磨合之中,而非一晚的精彩汇演。 当然,这样的转变并不容易。它需要比 “ 办好一场活动 ” 更多的耐心,也需要更长远的政策视角。节庆若只是年度指标,文化终究会被活动绑架;唯有当节庆被视为一种过程,而非结果,文化才能慢慢累积。 因此,评估一场新年节庆的价值,或许不该只问 ...

从“逾2000人参与”看见什么?——峇株华团新春游行的社会功能与结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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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 “ 逾 2000 人参与 ” 看见什么? —— 峇株华团新春游行的社会功能与结构变化 从版面上看,峇株华团新春大游行是一场标准而成功的 “ 热闹型公共活动 ” :人数多、画面满、色彩强烈、仪式齐全。 2000 多人参与、锣鼓喧天、醒狮舞龙、神将巡游、老中青同框,构成了一幅理想化的华社公共生活图景。然而,若只停留在 “ 气氛沸腾 ” ,就会错过这类活动真正值得观察的社会意义。 一、华团的新春游行:不只是庆典,而是 “ 可见性的生产 ” 在当代社会,华团举办新春游行,早已不只是节庆娱乐,而是一种 公共可见性的生产 。 通过游行,华团把 “ 我们还在 ”“ 我们有组织 ”“ 我们能动员 ” 这些讯息,清楚地展示在城市街道上。 在地方层面,这种可见性具有三重功能: 第一,对内确认华社的集体存在感,强化成员的归属与认同; 第二,对外向地方社会与政治结构释放讯号 —— 华团仍是不可忽视的社会力量; 第三,对自身进行 “ 组织再确认 ” ,证明华团仍具备统筹、协调与号召能力。 这也是为什么,参与人数会成为报道中的核心指标。数字本身,已经成为一种象征资本。 二、社区凝聚力:是真的参与,还是被组织的参与? 版面中的画面高度一致:队伍整齐、服装统一、角色分明。这显示出强烈的组织能力,但也引出一个关键问题 —— 参与的性质是什么? 从构成来看,游行参与者多为: ●        华团成员 ●        表演团队 ●        学校或社团受邀队伍 ●        特定宗教或文化单位 这是一种 高度组织化的参与 ,而非松散、自发式的街头参与。换言之,社区凝聚力更多体现在 “ 被动员的团结 ” ,而非 “ 自发生成的公共热情 ” 。 这并非缺点,但它揭示了一种现实: 华团仍能整合资源,却较难吸引非组织成员、年轻世代或边缘群体主动加入公共文化实践。 三、文化展演:传统仍在,但语境正在变化 醒狮、舞龙、神将、花车、传统服饰,构成了游行的文化主轴。这些符号高度稳定,...

当舞龙只剩下“财”:财神化民俗,究竟是活化,还是消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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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舞龙只剩下 “ 财 ” :财神化民俗,究竟是活化,还是消费? 全马首创的 “ 财神龙 ” 在新春期间亮相,以金光闪闪的造型、满身元宝钱币与 “ 兴旺发 ” 符号,迅速成为焦点。龙头戴财神帽、双眼之间嵌着一个 “ 财 ” 字,讯息直白到几乎不需要任何文化解读 —— 这是为 “ 求财 ” 而生的舞龙。 问题在于:当一项原本象征驱邪、祈安、护佑社群的传统仪式,被高度 “ 财神化 ” ,传统文化是否也正在被压缩成一种单一、可快速辨识的吉利符号? 舞龙从来不只是 “ 热闹 ” 。它承载的是社区协作、仪式秩序与代际传承,是一种把抽象价值转化为集体行动的文化形式。然而,在财神龙的设计中,我们看到的并不是价值的延展,而是符号的堆叠 —— 更多金色、更多钱币、更多 “ 发 ” 。当 “ 多 ” 本身成为意义,文化的深度,反而被视觉效果掩盖。 这正是当代民俗发展中一个越来越明显的倾向:文化不再靠解释与理解来被传承,而是靠 “ 一眼看懂 ” 。只要够吉利、够旺、够好拍照,就具备传播价值。于是,传统不需要复杂的历史脉络,也不需要多重象征层次,只要符合大众对 “ 好兆头 ” 的直觉想象,就能被接受。 支持者或许会说,这是 “ 与时俱进 ” ,是让民俗走出神庙、贴近现实生活。但必须追问的是:贴近的究竟是生活,还是焦虑?当经济压力成为普遍经验,民俗被推向 “ 求财第一 ” 的位置,是否反而让文化沦为情绪安慰品,甚至是一种被精心包装的心理补偿机制? 更值得警惕的是,当民俗被不断 “ 财神化 ” ,它也更容易被纳入消费逻辑之中。谁出资、谁赞助、谁能命名、谁能占据视觉中心,逐渐变得比仪式本身更重要。舞龙不再只是社群的公共文化资产,而是一个可以被策划、被展示、被交换关注度的文化产品。 这并不是否定创新本身。传统若拒绝变化,确实会走向僵化。但真正的文化活化,应当是让传统在新的社会条件下,继续承载多元价值,而不是只剩下 “ 发财 ” 这一种答案。当所有象征都指向金钱,当所有祝福都被简化为 “ 旺 ” ,文化的想象力,反而变得贫乏。 财神龙现象提醒我们的,或许不只是民俗如何创新的问题,而是一个更根本的公共文化提问:在我们不断强调 “ 吉利 ”“ 兴旺 ”“ 好意头 ” 的同时,是否也正在默许传统文化被压缩成一种最安全、最无争议、也最容易被消费的形式? 如果舞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