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灯,一张幕,一条正在变窄的守艺之路——吉兰丹皮影戏:当传统被允许存在,却难以生活
一盏灯,一张幕,一条正在变窄的守艺之路
——吉兰丹皮影戏:当传统被允许存在,却难以生活
在吉兰丹的夜里,只需要一盏灯、一张白纱幕、几张牛皮影偶,就能展开一个横跨神话、历史与现实的宇宙。
幕布后方,“Tok Dalang”一人分饰说书人、操偶师、导演与乐师指挥。他用声音塑造角色的灵魂,用双手牵引正邪善恶的命运。哈努曼、斯里拉玛、恶魔王马哈拉贾·瓦纳,在光影之间轮番登场,演绎一场持续了数百年的人间寓言。
然而,今天的问题不在于皮影戏是否美,而在于—— 它是否还能活下去。
不是“没人努力”,而是“系统正在失语”
今年71岁的吉兰丹华裔皮影戏大师杨福成(Pak Chu),几乎是从马来传统世界里走出来的一位宗师。他一生学习、演出、教学,把皮影戏带到法国、台湾、印尼与泰国,也在2012年获得国家文化遗产传承人奖。
但现实却是残酷的: 1980年代,吉兰丹注册在案的“Tok Dalang”有四十多人;今天,只剩下七八位。
这不是因为没人热爱传统,而是因为传统在现代制度中,缺乏生存空间。
皮影戏是一门极其“反效率”的艺术—— 它需要长期训练、强记忆力、极高的声音控制能力;
需要背诵冗长剧本、掌握上百角色; 需要乐队默契、手工皮偶、仪式分寸;
却很少有稳定演出、固定收入,或清晰的职业前景。
当一门艺术被不断要求“传承”,却无法被认真对待为一种职业,所谓“守护文化”,最终只会沦为空洞口号。
当宗教、政策与艺术发生碰撞
吉兰丹皮影戏的命运,也深受宗教与政治现实影响。
在1990年代,州政府因认为皮影戏涉及咒文、供奉与超自然仪式,与伊斯兰教义相抵触,颁布禁演令。结果并非“净化文化”,而是直接摧毁生态—— 师傅被迫转行、乐器与皮偶被贱卖、技艺出现断层。
即便后来解禁,许多老师傅已年老力衰,文化记忆再也无法完整接续。
更讽刺的是:
被禁的不是娱乐,而是集叙事、雕刻、音乐、哲学与宇宙观于一体的完整表演体系。
皮影戏,其实是一套宇宙观
若只把皮影戏看成“表演”,那是极大的误解。
每次开演,幕布后都会竖起一棵“生命树”(Pohon Beringin)—— 底层是海洋,中层是陆地,顶端是天空; 鳄鱼、龙(Naga)、猴子、飞鸟,各司其位。
这不是装饰,而是一种东南亚古老的宇宙秩序观:
世界并非混乱,而是层层相连、彼此制衡。
正因如此,老一辈皮影师傅对皮影偶极其敬畏—— 不随意跨越、不当玩具、破损必修补;
严重损坏时,甚至会为皮偶举行“告别”,送回大海或河流。
在他们眼中,那不是道具,而是角色之魂的暂居之所。
创新,是出路,还是妥协?
面对年轻观众流失,有人提出:
能否改用标准马来语? 是否加入流行文化、电影角色? 要不要商业化、旅游化?
这些问题本身并不错误,但真正的危险在于:
当创新只剩下“迎合”,而非“理解”。
将吉兰丹方言全面替换成标准语,也许能提高“听懂率”,却可能直接切断地方性与文化根系;
将皮影戏变成“拍照背景”,也许吸睛,却掏空了它作为叙事艺术的灵魂。
创新若没有扎根,只会让传统变成“外观保存、内在消失”的文化标本。
真正的希望,来自哪里?
希望并非不存在。
我们看见新生代皮影师傅,如11岁的Pyu,用皮影戏即兴演绎现代社会议题;
也看见学者王奕璋,穿梭于学术、教育与公众之间,把皮影戏写入课本、带进校园;
更看见孩子在星空下,第一次被那一张幕、一道光深深吸引。
但这些零星火光,若没有制度承接,终究难以成炬。
如果我们真的不想失去它
若吉兰丹皮影戏要继续存在,问题不在“要不要守护”,而在于如何认真对待:
● 它需要稳定的演出平台,而不是偶尔的文化节
● 需要明确的培养体系,而不是靠个人苦撑
● 需要被视为“可生活的技艺”,而不只是“可展示的遗产”
否则,再多的口号、再多的申遗文件,终究抵不过时间。
当有一天,我们只能在短视频里认识皮影戏,
失去的,不只是一次演出,
而是一种无法被复制的、人与宇宙同频的经验。
一盏灯,一张幕。
它还在等人。 只是路,正在变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