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小镇,如何安放百年的华人记忆?
一座小镇,如何安放百年的华人记忆?
许多人认识瓜拉庇朥,是因为灯会、庙会,或偶尔在社交媒体上看到“古色古香的小镇”。然而,当我们真正走入这座开埠逾百年的城镇,所面对的,并不是一幅完整而安稳的历史图景,而是一块块零散、脆弱、随时可能被遗忘的记忆拼图。
在瓜拉庇朥,历史并未被系统性地保存,它更多是以“幸存”的方式存在着。
最具象征意义的,莫过于建于1901年的三圣宫。作为当地最古老的华人庙宇,它真正独特之处并不只在于雕梁画栋,而是将英殖民政府颁发的地契,直接刻在庙宇外墙之上。地契不再只是法律文件,而是被转化为公共展示的历史宣言——它宣示了一种在殖民制度下,华人社群争取合法存在与空间认同的方式。今天再看这块石刻,我们看到的,不只是宗教信仰,而是一种对“安身立命”的深层焦虑。
与三圣宫相对的华人花园,同样刻着殖民时代的印记。马典里士达纪念牌坊以中、英、爪夷三语书写生平,反映的是当年多族群社会的协商关系,也提醒我们:地方历史并非单一族群的独白,而是多重力量交织的结果。只是,这样的历史阅读,往往需要解释与引导,否则很容易被简化为“风景”。
更沉重的,是港尾村大屠杀的记忆。1943年,约700名村民在日军报复行动中惨遭杀害。多年后,遗骨才得以迁葬,纪念碑才得以建立。这段历史,长期停留在家族记忆与地方口述之中,并未进入主流叙事。它的存在提醒我们:有些创伤之所以显得遥远,并不是因为不重要,而是因为它们发生在权力与记忆的边缘地带。
在庇朥,私人生活空间同样承载着公共历史。陈源兴古厝的后人,必须在“保存文化遗产”与“维持正常生活”之间不断拉扯。当古厝被误读为观光景点、餐厅甚至神庙时,问题并不在于游客无知,而在于我们是否建立了尊重私人记忆的文化机制。历史一旦只剩下“好看”,便会对真正生活其中的人造成压力。
而一条街上林立的金店,则像是经济史留下的化石。它们源自锡矿与橡胶时代的繁荣,在今日以价格战维系生存。金店仍在,却不再象征富庶,而是一种结构性转型未竟的痕迹。
瓜拉庇朥并不缺历史,它缺的是一种被认真对待的方式。真正的问题不在于“有没有古迹”,而在于我们是否愿意承认:地方记忆需要制度、研究、教育与公共讨论,而不是只在节庆与旅游中被短暂唤醒。
一座小镇如何安放百年的华人记忆,考验的并不是怀旧能力,而是社会是否有勇气直面复杂、沉重、甚至不那么好看的过去。历史若不能被理解,只能被消费;而被消费的历史,终究会再次被遗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