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马来鼓静静消失:多元文化究竟还剩下什么?
当马来鼓静静消失:多元文化究竟还剩下什么?
在马来西亚,我们习惯自豪地谈论“多元文化”。游神、舞狮、马来鼓、印度舞、唱诗班——只要同一条街上出现足够多的族群符号,似乎就足以证明这个国家的包容与开放。然而,当一个元素悄然缺席,而几乎无人察觉,这种“多元文化”是否仍然成立,便值得深思。
近年来,华人宗教活动在马来西亚的发展,确实展现出一种相对罕见的公共性与自由度。游神不只是宗教仪式,更是一种被默许、甚至被鼓励的民俗展演。从柔佛古庙游神列入国家文化遗产,到尝试走向国际申遗,这类活动早已超越单一社群的信仰实践,而成为国家文化叙事的一部分。
问题恰恰从这里开始。
柔佛古庙游神的成功,使其形式迅速成为模板,被复制到全国各地。然而,复制的往往只是“看得见的形式”:路线、旗帜、口号、制服、仪式流程,却未必包括背后的社区关系与文化协商。当游神变成一种可套用的模式,多元文化便容易从“长期共处”,滑向“短暂拼贴”。
马西谢港游神,曾被视为多元文化协作的典范。三大民族同游,马来鼓(Kombang)与印度舞者出现在华人游神队伍中,一度成为媒体赞扬的亮点。然而,当年年参与的马来鼓队伍在某一年悄然消失,现场既无冲突,也无解释,更无追问。这种消失,不是被禁止,而是被忽略。
这正是多元文化最危险的时刻。
文化并不总是在高压下消亡,它更常死于“可有可无”。当某个族群的参与不再被视为“不可替代”,而只是“点缀性存在”,它的消失便不会造成任何结构性的震荡。仪式照常进行,神轿继续前行,摄影机依然对准热闹的画面,只有缺席本身在默默发声。
对照北海大旗鼓游行中可见的神马舞、唱诗班、印度武术与风笛,我们同样必须提出不太舒服的问题:这些元素,究竟是长期共生的结果,还是被放置在同一舞台上的“文化陈列”?当多元文化只剩下同时出现,而不再需要彼此协商、磨合与依赖,它是否已经从社会实践,退化为节庆表演?
游神,本质上并不是宗教问题,而是公共空间的问题。谁有权决定谁能参与?谁被视为“自己人”,谁只是“被邀请的他者”?更重要的是,当他者不再出现,是否有人觉得事情出了问题?
如果消失的马来鼓与仍然存在的象头神,同样都是马来西亚社会中的“非主流符号”,却只有前者可以在无人注意的情况下退场,那么我们必须承认:多元文化并非均等运作,它有层级,有中心,也有被边缘化得悄无声息的对象。
或许,多元文化从来不只是“能不能一起出现”,而是“会不会被记得”。真正的危机,不在于冲突爆发,而在于某些文化元素退出舞台时,连争论都未曾发生。
当马来鼓静静消失,我们失去的,可能不只是一段节奏,而是一次重新理解彼此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