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老裁缝,和一门正在退出城市舞台的技艺
一位老裁缝,和一门正在退出城市舞台的技艺
《星洲日报》柔佛版近日刊出一篇人物特写,主角是被称为“新山最老西装匠人”的何炳坤。报道以其六十余年的裁缝生涯为轴,串联起新山裁缝业由盛转衰的历程。表面看来,这是一则温和的人物故事;然而若置于城市发展与产业变迁的脉络中,它更像是一份关于手工业如何被时代边缘化的现场记录。
在成衣尚未普及的年代,裁缝并非单纯的服务提供者,而是城市社会结构中的重要节点。定制服装不仅解决穿着需求,也承载着身分、体面与人生阶段的象征意义。裁缝店因此成为一种“关系型空间”:顾客与裁缝之间建立起长期互动,身体记忆、生活轨迹与社会流动,皆透过量身、试衣与修改的过程被保存下来。
报道中反复出现的老照片、行会证书与奖章,指向的是一个曾经高度组织化的行业生态。裁缝行会、师徒制度与手艺传承,构成华社经济生活中稳定而有序的一环。这并非浪漫化的过去,而是城市在特定发展阶段,为手工业所提供的制度性支撑。
然而,随着成衣工业的兴起与消费模式的改变,裁缝业逐渐失去其结构性位置。效率与价格成为主导逻辑,“合身”被简化为尺码,“体面”被转译为品牌。定制服装不再是日常需求,而被压缩为婚礼、典礼或少数熟客的选择。行业的萎缩,并非个体技艺衰退,而是生产与消费体系全面转向的结果。
因此,“最老西装匠人”这一称谓,本身就带有时代终章的意味。它既是对个人坚持的肯定,也隐含着行业后继无人的现实。当一个行业只剩下“最老”的代表,意味着其传承机制已然断裂。年轻世代难以进入,慢工细活无法对抗市场节奏,手艺遂被迫退守城市边缘。
值得注意的是,这类衰退往往并不引发激烈的社会讨论。裁缝店不是大型工厂,也不牵动宏观数据,它们的消失以缓慢、零散的方式发生,最终只在回顾性报道中被看见。何炳坤的故事之所以引人注目,正因为它让一段原本静默的行业历史,短暂浮现于公共视野。
从更宏观的角度看,这篇报道提出的,并非是否要“保留一门手艺”的情感命题,而是城市在追求效率与更新的过程中,究竟愿意为多样化的劳动形式保留多少空间。当手工业被视为不合时宜,它所承载的社会关系、生活节奏与文化记忆,也一并被挤压出城市日常。
在这个意义上,何炳坤不只是新山的一位老裁缝,而是一位时代见证者。他仍在工作,却已站在一个行业的尾声。报道记录的,既是个人的坚持,也是城市结构性变迁的注脚。如何理解、如何回应这类“安静的退场”,或许比怀旧更值得被认真讨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