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口乳牛之后：当“粮食安全”沦为政绩修辞

“进口1000头乳牛，柔佛或成全国最大牛奶生产州。” 这样的标题，很容易让人误以为马来西亚的乳制品困境即将迎来转机。然而，若把情绪抽离、把数字拆解，这更像是一场熟练运作的政绩叙事，而非一套真正经得起检验的粮食安全方案。

一、粮食安全不是“买得到牛”，而是“撑得住系统”

政府频频以“提升本地产量”回应粮食安全焦虑，却刻意模糊一个关键事实： 进口乳牛，本身并不等同于粮食自主。

乳牛来自澳洲，饲料依赖国际供应链，育种、疫病防控、技术维护仍需外援。换言之，这是一套“生产在地、风险外包”的模式。一旦国际物流受阻、饲料价格波动或疫病爆发，所谓的“本地产能”，反而可能比零散的小规模生产更脆弱。

粮食安全真正要问的是：当外部条件改变，这个系统还能不能运作？而不是：现在看起来够不够大。

新闻中的“现代化乳制品工厂”“规模化牧场”“未来观光与学生参观计划”，构成了一幅高度视觉化的发展蓝图。这种叙事并不陌生——农业被包装成高科技产业，顺便也成为一座可供参观的“发展橱窗”。

问题是，农业现代化从来不是靠观光完成的。

真正决定农业成败的，是成本结构、技术扩散、风险分担与人才体系。这些艰难、缓慢、无法拍照的部分，在报道中几乎全面缺席。取而代之的，是剪彩、破土、愿景和“未来几年翻倍”的承诺。

当农业项目需要不断被强调“形象升级”，反而暴露它在制度层面的贫血。

从投资额、产量目标到“全国最大牛奶州”的定位，这是一套高度熟练的政治语言。它的功能不在于解释政策，而在于制造确定感——告诉公众，政府“正在做事”。

然而，马来西亚的发展经验早已提醒我们： 真正稀缺的，不是启动仪式，而是持续能力。

五年后，乳牛是否仍在？十年后，项目是否仍具经济合理性？当补贴退场、官员更替，这套体系是否还能独立运转？

这些问题，往往在最初的高调阶段，被有意无意地跳过。

将柔佛塑造成“牛奶生产州”，听来雄心勃勃，但地方经济从来不是靠一个项目完成转型。若该计划无法与本地小农、农业教育、食品加工链及农村就业形成长期联动，它最终可能只是一座高度集中的农业飞地——产量可观，却社会连结薄弱。

粮食政策若无法下沉到社区，只停留在宏观数字层面，最终服务的往往不是民生，而是政绩履历。

进口乳牛不是原罪，扩大生产也未必错误。真正值得警惕的，是当“粮食安全”被简化为一串好看的数字，当农业现代化沦为一场可被拍照、却难以复制的示范工程。

如果政策无法回答结构性问题，再宏大的愿景，也可能只是另一轮发展幻觉。而公众有权要求的，从来不只是“看起来很美”，而是撑得够久、站得够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