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界经营与文化摆渡 ——海南裔华裔穆斯林邢诒柄的一生
跨界经营与文化摆渡
——海南裔华裔穆斯林邢诒柄的一生
一、不是站队,而是过河的人
在20世纪中叶的马来西亚,大多数人一出生,位置就已经被决定了。
你是华人,还是马来人; 你信什么宗教; 你该和谁来往,又该和谁保持距离。
但邢诒柄的一生,几乎没有一次是“顺着分界线走”的。
他祖籍海南文昌,年轻时南来谋生;
后来成了柔佛州举足轻重的旅馆业者;
再后来,他皈依伊斯兰,改名奥斯曼邢(Othman Heng),却始终没有“离开华人社会”。
他既不完全站在这一边,也不急着投向那一边。
他做的,是来回摆渡。
二、十九岁下南洋:从文昌到边加兰
1920年代,19岁的邢诒柄从海南文昌登船南下。 比起更早南来的福建人、广东人,海南人来得晚,资源少,却有一个特点——肯吃苦,也肯把服务做到极致。
他最早落脚在柔佛州的边加兰(Pengerang),当上一名园丘管工。
那是一个高度分层的世界:
英国人是雇主, 华人和印度人是劳工, 马来村落则在园丘边缘,若即若离。
年轻的邢诒柄每天要处理的,不只是工钱和工时,更是人和人之间的分寸。
他不爱大声说话,却出了名的“靠谱”。
事情交给他,雇主放心; 工人跟着他,不吃亏。
后来很多人回忆他,只用四个字:
忠厚、认真。
在那个缺乏制度保障的年代,这四个字,本身就是信用。
三、战后翻身:从园丘走进城镇
二战结束后,马来亚百废待兴。
人开始流动,城镇开始恢复,住、吃、休息,都变成生意。
邢诒柄看得很准。
他没有一口气跳进高风险的投机行业,而是一步步往上走:
● 投资奎笼捕鱼,掌握最基础的生产;
● 开设饼干面包厂,做稳定的民生食品;
● 再进入旅馆和咖啡业——海南人最熟悉的领域。
从哥打丁宜、丰盛港,到新山,他经营的旅店逐渐成了地方地标。
真正的转折点,是他接下了政府旅店(Rest House)的经营权。
那不是普通生意。
政府旅店,是英国官员、本地马来官僚、州政府要员下榻的地方。
能进得去,说明你被信任;
能管得好,说明你懂分寸。
在这些场合里,邢诒柄第一次近距离接触马来社会的权力结构、宗教生活和价值观。
也正是在这里,他开始认真思考伊斯兰。
四、不是“入马来”,而是选择信仰
20世纪六七十年代,在马来西亚,华人皈依伊斯兰,常常会被贴上标签:
是不是为了身份? 是不是为了生意? 是不是“进了马来籍”?
邢诒柄对这种说法,毫不退让。
他说得很清楚:
伊斯兰不是马来人的宗教,它是世界性的。
信仰它,不等于放弃族群,更不等于政治投机。
他改名奥斯曼邢,却没有改掉自己在华社的角色。
他反而更频繁地解释、写文章、公开发言,告诉华人社会:
信仰不是背叛。
在1969年之后族群关系高度紧张的年代,这种立场,需要极大的勇气。
五、最冒险的一步:把回教会“搬进”琼州会馆
真正让人震撼的,是他在1970年代初做出的一个决定。
当时,他担任柔佛州中华回教总会主席。
他决定把会址,设在居銮琼州会馆大厦的三楼。
那是什么概念?
一个伊斯兰色彩浓厚的组织,
直接进驻传统华人地缘会馆。
在很多人看来,这几乎是在“找麻烦”。
但邢诒柄很清楚:
如果连空间都不肯共享,谈什么理解?
这个决定,没有制造冲突,反而慢慢改变了日常。
人开始在同一栋楼里进出、点头、聊天。
伊斯兰,不再只是“另一边的东西”。
1973年,他因此获柔佛州苏丹封赐PIS勋衔。 这是官方对他“桥梁角色”的正式认可。
六、他留下的,不是一种身份,而是一条路
邢诒柄的一生,很难被归类。
他不是典型的华商,也不是典型的宗教人物。
他更像一个走在边界上的人。
他证明了三件事:
● 身份可以被重新理解 族群和信仰不是非此即彼。
● 专业与信用最有力量 把事做好,是跨越隔阂最硬的通行证。
● 共处从日常开始 同一栋楼、同一张桌子,比口号更有用。
在马来西亚的历史里,邢诒柄不是最大声的人。
但正是这些来回摆渡的人,让多元社会没有彻底断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