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纪以来马来西亚艺术的发展与演变

 

半世纪以来马来西亚艺术的发展与演变

钟金钩

星洲日报55年（1929-1984）

 

 

本文是关于马来西亚纯艺术，尤其是绘画，在半个世纪以来的发展与演变的详细文章。文章首先界定了讨论的纯艺术范围，包括绘画、雕刻和摄影等，并指出绘画是重点探讨的领域。文中追溯了艺术活动从1920年代的雏形期，提到早期中国南来的艺术家在新马两地的活动和组织，例如南洋美专的成立，强调了其作为艺术教育中心的奠基作用。随后，文章探讨了战后艺术的复苏、艺术的创新态度和本地色彩的觉醒，并分析了中国绘画和西方现代画派两大源流对新马艺术的影响。最后，文章详细介绍了如蜡染画（容迪）的兴起、吉隆坡艺术中心的崛起、国家艺术馆的成立、抽象表现主义和结构派等多种创作方向的演变，并列举了众多艺术家的贡献与本地艺术学院的设立，总结了马来西亚艺术创作所反映的时代精神。

 

本文献综合分析了从20世纪20年代至80年代初，马来西亚纯艺术（以绘画为主）半个多世纪的演变历程。报告揭示了几个核心发展脉络：首先，艺术活动的发源地是战前的槟城和新加坡，最初由中国南来的艺术家和受英国教育的艺术家两大群体主导，奠定了中西艺术交融的基础。其次，1937年成立的南洋美术专科学校（南洋美专）成为艺术发展的关键摇篮，其师资将巴黎画派的影响引入，并倡导表现“本地色彩”，形成了影响深远的“南洋画风”。

战后，艺术中心逐渐从新加坡和槟城转移至首都吉隆坡。这一时期，英国归来的艺术家带来了抽象表现主义、结构主义等国际新思潮，极大地丰富了本地艺术的面貌，并与南洋美专的风格形成对话与张力。官方机构的建立，特别是1952年的联邦艺术理事会和1958年的国家艺术馆，标志着艺术在本邦地位的确立，为艺术发展提供了制度性支持。60至70年代，随着大批艺术家从海外学成归国以及本地艺术学院的建立（尤其是玛拉工艺学院），马来西亚艺术进入了人才辈出、风格多元的“黄金时代”。艺术创作不再局限于唯美的风景描绘，而是转向更深刻地反映政治、社会、文化和宗教议题的当代精神。

一、 早期发展：战前艺术的雏形 (1920年代-1940年代初)

马来西亚现代纯艺术活动可追溯至20世纪20年代，主要集中在槟城和新加坡。在独立前，马新两地艺术活动紧密相连，不分彼此。

1. 早期艺术活动与组织

• 初步活动: 最早的活动以从中国南来或旅居的艺术家举办的个展或联展为主。例如1924年连啸鸥在新加坡的个展和1927年黄花在槟城的个展。
• 艺术团体诞生:
• 吉隆坡: 早在1929年便有“南洋画会”的组织。
• 新加坡: 1935年，由上海美专、新华艺专等校毕业生发起了“沙龙艺术研究会”，后扩大为“华人美术研究会”，会员达四十余人，成为推动艺术的重要力量。
• 槟城: 1935年成立了“槟城艺术社”，由艺术支持者骆清泉担任会长，成员包括杨曼生、李清庸、蔡天定等画家和艺术教育者。

2. 两大艺术家群体

战前艺术家主要可分为两大类：

• 受中文教育者: 大多是从中国南来定居的艺术家。他们不仅有深厚的中国传统艺术根基，也对西洋画有很好的掌握。他们创作的西画（水彩、油画）题材多取自本地风光，奠定了日后画家注重“本地色彩”的基础。
• 代表人物: 杨曼生，其水彩画落笔果断，色彩奔放，能精准捕捉热带乡土特征。
• 受英文教育者: 如阿都拉·阿立夫（Abdullah Ariff）。他们的艺术深受英国维多利亚时代传统教育影响，崇尚自然主义，歌颂自然之美。
• 代表人物: 阿都拉·阿立夫，其水彩笔法细致，层层叠染，对景物描绘一丝不苟，作品充分流露本地风景的特色与精神。

杨曼生与阿都拉·阿立夫被认为是本邦艺术的拓荒者，作品多产且风格一贯。

3. 南洋美术专科学校的奠基作用

1937年，由林学大在新加坡创立的南洋美术专科学校（南洋美专）是新马第一所艺术专门学校，对后续艺术发展起到了播种的关键作用。

• 人才汇集: 南洋美专汇集了当时众多优秀画家任教，如高沛泽、钟白木、陈宗瑞等，成为艺术活动中心。
• 影响深远:
• 艺术背景: 教师多毕业于中国“五四运动”后的新式美术专科学校（如上海艺专），他们对中西绘画均有深厚基础，并积极寻求创新。
• 风格导向: 由于中国的西画教授多有留学巴黎的背景，南洋美专的西画创作方向深受巴黎画派（印象派、后期印象派、野兽派等）影响，这一特点塑造了后续几代画家的艺术面貌。
• 均衡发展: 与槟城侧重西画不同，新加坡在南洋美专和华人美术研究会的推动下，中西绘画得到均衡发展。

二、 战后复苏与本土意识的觉醒 (1940年代末-1950年代)

二战后，社会百废待兴，艺术活动在艺术家的坚持下逐渐复苏。南洋美专于1946年复办，华人美术研究会也恢复活动，继续扮演推动艺术发展的核心角色。

1. “南洋画风”与本地色彩的凸显

战后，一批重要艺术家（如钟泗宾、陈宗瑞、刘抗、陈文希等）的到来或回归，极大地丰富了新加坡的艺术生态，并共同致力于艺术创新和表现本土特色。

• 钟泗宾: 风格多变，是探索新技法的先驱。早期受后期印象派影响，50年代转向立体主义。他极善于表现完全本地化的题材与色彩。1960年，他开创性地将中国水墨技法与西画概念融合，开“中西合并”之先例。其风格对南洋美专学生影响巨大。
• 陈宗瑞: 最早利用中国山水画的笔法和构图来表现马来甘榜的画家，成功使中国画内容“本地化”，充满热带气息。
• 刘抗: 毕业于上海美专，后留学巴黎，深受后期印象派和野兽派（特别是马蒂斯和高更）影响。其作品题材本土，用笔简练，设色单纯厚拙，热带气息浓郁。
• 陈文希: 油画和水墨画均自成一格，对风景人物的表现常有创新，尤其水墨造诣深厚，对年轻一代影响深远。
• 巴厘岛之旅: 1952年，钟泗宾、刘抗、陈宗瑞、陈文希四人前往巴厘岛旅行写生，这次经历对他们确立表现南洋风土人情的地方色彩具有决定性影响。

2. 峇迪绘画的兴起

50年代，以峇迪（Batik）蜡染技法创作绘画成为一股风潮，成功将传统工艺提升至纯艺术的层面。

• 开创者: 蔡天定是此领域的杰出代表。他运用峇迪技法描绘乡村生活，线条粗犷有力，色彩强烈单纯，造型上采用夸张、简化及平面化的手法，作品极具装饰趣味和鲜明的本地色彩。

三、 吉隆坡的崛起与艺术格局的转变 (1950年代-1960年代)

战后，随着吉隆坡成为国家首都和政经文教中心，马来西亚的艺术中心逐渐从槟城和新加坡转移至此。

1. 吉隆坡的艺术生态

• 与新、槟的不同: 吉隆坡早期缺乏如南洋美专那样有影响力的艺术院校，因此发展路径独特。早期画风看不到明显的巴黎画派影响，而是以杨曼生、阿都拉·阿立夫等人的英式水彩为主。
• 新思潮的引入: 英国籍艺术视觉官彼特·哈里斯（Peter Harris）的到来对吉隆坡艺坛影响巨大。
• “星期三画组”: 哈里斯于1952年创立画组，向教师和青年介绍新技法和创作观念，主张个人潜能的自由发展，打破了以水彩和水墨为主的局面。张礼棠和吴家安是其中最杰出的成员。
• 早期美术教育: 杨邦仪（南洋美专毕业生）设立的“杨柳美术班”是吉隆坡最早的私人美术班之一。此外，雪兰莪艺术协会等组织也为艺术爱好者提供了学习平台，促进了跨族群的艺术交流。

2. 机构化与官方支持的确立

• 联邦艺术理事会 (Federal Arts Council): 成立于1952年，由社会贤达倡立，是国家艺术馆成立前最重要的全国性艺术推动机构。它通过举办全国美展、个展、比赛等活动，极大地鼓励了艺术创作，提高了公众对艺术的认知。
• 国家艺术馆 (National Art Gallery): 在联邦艺术理事会的推动和国父东姑的支持下，国家艺术馆于1958年成立。这是本邦艺术发展的一大转折点，确立了艺术的官方地位，为艺术家提供了国家级的展览和收藏平台。自成立以来，国家艺术馆通过举办常年展、回顾展、国际交流展等，扮演了发展艺术的核心角色。
• 马来西亚画家协会 (Malaysian Artists Association): 原名马来艺术协会，成立于1956年，在国父东姑的支持下，致力于培养马来青年画家，代表人物有肖像画家胡辛·安那士。
• 弗兰克·沙利文 (Frank Sullivan): 被誉为“马来西亚艺术的功臣”，他作为首相新闻秘书，利用其影响力促成了政府对艺术的支持，是艺术推动者、收藏家和画廊创办人，对扶持青年画家不遗余力。

四、 国际潮流的涌入与风格演变

随着越来越多的艺术家负笈海外，国际主流艺术思潮被迅速引入马来西亚，引发了风格上的巨大变革。

1. 抽象表现主义的兴起 (1950年代末-1960年代)

• 背景: 与早期艺术家多留学巴黎不同，50年代后期的艺术家（多为英校毕业生）主要前往英国深造，他们带回了当时欧美盛行的抽象表现主义。
• 代表人物:
• 赛·阿末·加马尔 (Syed Ahmad Jamal): 最早以抽象手法创作的画家之一。其作品以粗犷奔放的笔触表达内在情感，后期作品如《冷风》更是完全抽象，以回旋性的笔触表现韵律和寓意，开创了抽象构图的先河。
• 张礼棠: 受彼特·哈里斯影响，创作思路大胆。其作品将具象的场景转化为笔迹、色彩和形态的纯粹结构，摒弃传统焦点，走向完全抽象。
• 其他: 杨仁龄、利如火等也以各自的方式探索抽象表现，形成了60年代吉隆坡画坛的“前卫”力量。

2. 结构主义与“低限艺术”的回应 (1960年代末-1970年代)

• 背景: 60年代末，第二批留学英美归来的年轻艺术家带来了与抽象表现主义截然不同的创作理念，即基于结构主义（Constructivism）和“低限艺术”（Minimal Art）的理性创作。
• 核心主张: 他们排斥抽象表现主义充满感性、偶然性的“动作”绘画，代之以理性的分析和系统化的创作过程。作品强调基本结构、几何图形、平涂技法和视觉错觉。
• 关键活动:
• “新景象”画组 (New Scene): 由邓德根、彼耶·大沙、苏来曼·依沙、钟金钩及陈仲英兄弟等人组成，于1969年首次展出。
• “七O尝试” (Experiment 70): 次年举办的大型展览，进一步巩固了这一新趋势的声势。
• 影响: 这股浪潮结束了抽象表现主义长达十年的垄断局面，为艺坛开辟了新视野，促使年轻艺术家以更冷静和分析的态度选择创作道路。

五、 黄金时代：人才辈出与多元化探索 (1960年代-1980年代)

60年代末至70年代，大批艺术家从世界各地学成归来，加上本地艺术学院培养的新生力量，马来西亚艺坛进入了空前繁荣的时期。

艺术家	风格特点与贡献
伊不拉欣·胡辛	早期采用普普艺术（Pop Art）的“转印”技巧，探讨时事政治。后以原子绒笔作画，线条技法精湛，是作品价格最高的画家之一。
伊斯迈·皆因	早期画论与技法俱佳，后担任国家艺术馆馆长。70年代作品趋于抽象，以方格为基本结构，结合渲染、喷射等多种手法，在严谨中呈现活泼。
卡立尔·伊卜拉欣	以马来少女为题材，人物比例精准，画风特出。油画采用二次元平面化处理，色调柔和，动态优美。
阿都拉笛夫·莫希丁	早期作品富于表现派风格，乡土气息与神秘感极浓。后在版画、浮雕、雕塑等领域均有探索，作品充满宗教意味和韵律感。
龙田诗	版画大师，尤精于腐蚀版画的多色套印技术。作品常以性器官或性感造型探讨“性神秘感”，具有批判现实的内涵。
丘登明	专修版画，后在混合媒体上作深入探讨，利用纸浆造型和喷枪技巧，作品富于诗意。
钟正山	南洋美专毕业生，以水墨创作为主，笔法苍劲，气魄雄伟。创办了马来西亚艺术学院，对推动美术教育贡献卓著。

1. 新一代的崛起 (1970年代)

70年代中期以后，本地艺术学院（尤其是玛拉工艺学院）培养的新一代艺术家开始在艺坛崭露头角，成为获奖和入选各大展览的主力。他们的创作媒介和观念更加多样，例如：

• 卢赛卡·奥玛巴色利: 结合木雕物理造型与绘画幻象空间。
• 阿姆龙·奥玛: 在写实人物画方面功力深厚。
• 坡尼令·阿明: 版画内容多涉社会现实，后以装置艺术表达对难民命运的关怀。
• 渣卡里亚·阿旺: 擅长环境雕塑和大型装置艺术，作品构思精巧，意涵深邃。

2. 编织艺术的盛行

70年代以来，编织艺术（Textile Art）逐渐从工艺领域进入纯艺术创作，成为一种新的艺术形式。这与女性艺术家增多以及玛拉工艺学院纺织设计系的推动有关。艺术家利用纺织、缝补、染色等技法和布料、绒线等材料，创作出色彩鲜明、富于触感和女性内涵的作品。

3. 水墨画的持续发展

水墨画自20年代传入后，在本邦落地生根。从早期画家描绘本地风光，到南洋美专系统性的教学，再到60年代后大批台湾学成归来的艺术家加入，水墨画家居多，创作活跃。

• 发展趋势: 本邦水墨画多以没骨花鸟和写意山水为主，这与本地地理环境和西方艺术思想影响有关。其发展方向很自然地趋向大写意，并接近西方的抽象表现手法。
• 代表人物: 钟正山、吕介文、黄尧、伯圆法师、叶逢仪等均在水墨领域取得了突出成就。

六、 艺术的传播与生态

1. 艺术教育机构

本地艺术学院的建立对人才培养和艺术发展至关重要。

• 玛拉工艺学院 (MARA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1967年设立美术学院，是本邦教育史上的创举。它为土著青年提供了系统的艺术与设计训练，培养了大量设计人才和艺术家，成为70年代后艺坛的主力军。
• 私立艺术学院: 钟正山创办的马来西亚艺术学院和谢有锡创办的吉隆坡美术学院为离校生提供了进修美术的重要渠道。
• 大学艺术系: 槟城理科大学于1972年设立美术系，注重学术知识的传授。

2. 私人画廊的浮沉

私人画廊在辅助国家艺术馆、推动艺术活动和促进作品流通方面扮演着重要角色。

• 早期画廊: 槟城的杨曼生画廊、椰风画廊，吉隆坡的拔萃画廊等。
• 重要画廊:
• 沙玛画廊 (Samah Gallery): 1966年由弗兰克·沙利文等人创办，曾是首都最具规模的画廊，举办过许多高水准展览，但于1977年结业。
• 十一号画廊 (Gallery 11): 由建筑师陈文菲创立，是当时前卫艺术家的重要展出平台。
• 现状: 私人画廊经营不易，有开有关。但至80年代初，随着艺术品收藏风气渐开，画廊业务趋于稳定，如集珍庄画廊已成为水墨画展的中心。

七、 结论：反映时代精神的当代艺术

回顾半个世纪的发展，马来西亚艺术在短短五十年间取得了百花齐放的成就。艺术家们以不断探索和创新的精神，推动艺术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准。

• 形式与内容的深化: 艺术表现已远超传统的媒介和题材（如椰林风景），艺术家以更敏锐的视角，从不同角度表达对政治、时事、经济、文化和宗教的观感。
• 价值的多元化: 当代艺术作品不仅具有美感价值，更蕴含了象征、启发、批判和教育等多重意义。艺术创作融合了具象、表现、抽象等多种手法，既有形式之美，也有深刻内涵。
• 时代精神的反映: 今天的艺术已成为其时代精神的真实反映，能够赞美世界，亦能针砭时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