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六甲公立华校的历史演进与整合运动 徐威雄
马六甲公立华校的历史演进与整合运动
徐威雄
本文献深入剖析了马六甲公立华校的发展历程,揭示了其在马来西亚华教史上独特的地位与贡献。核心要点如下:
- 公立精神的核心:南洋“公立学校”运动旨在打破传统帮群与方言壁垒,以“公共参与,共同决策,集体负责”的模式办学,整合族群资源。马六甲的华校多为“华侨公立”,体现了超越省籍隔阂的族群整合高度。
- 马六甲的先驱角色:自1913年培风学校创办起,马六甲开启了现代华校的新模式。在1920至1930年代,公立学校如雨后春笋般涌现,遍布城乡,并通过“化私为公”与“并校为公”的浪潮不断壮大。
- 公立学校的主导地位:战后,公立学校在马六甲华校总数中的占比始终维持在八成以上,至1957年独立时已近九成(102间中的88间),成为马六甲华教的绝对主体和基本盘。
- 独特的“整合不合并”模式:面对1930年代华校普遍存在的财务困窘、管理混乱等问题,马六甲市区的三所核心公立学校——培风、培德、平民,开创了“整合却不合并”的协作模式。它们统一了经济、人事与学务,并于1934年正式合并董事部,但各校仍保留独立的实体与校名,此举在华教史上极为罕见。
- 社区精英的推动:此整合运动由一群具有新思想的社区领袖和文化团体(如明星慈善社、晨钟励志社)主导。他们超越了学校本位,从整个社区的高度推动资源整合与统一办学,其最终愿景是建立一个统筹全甲华校的统一教育机构。
- 深远的历史意义:马六甲的公立华校史不仅是族群自力更生、发展民族教育的典范,其长达近百年的整合与合作历程,更是对“公校精神”最深刻的诠释与演绎。从“华侨公立”到“华人公立”的名称演变,也反映了华人社群落地生根、构建在地认同的历史进程。
一、 公立学校的兴起与定义
马来西亚现代华校的原型可追溯至19世纪末的近代教育思潮,并在1904年槟城中华学校以“公立”姿态诞生后确立。到1920年代,公立学校已遍地开花,成为马来西亚(时为马新)华文教育的主体。
南洋公立学校的核心要义在于其办学模式,它打破了传统社会以帮群和方言群体为单位的壁垒,倡导一种“公共参与,共同决策,集体负责”的全新理念。这种模式旨在结合全区居民的力量,不分阶层、不别籍贯,共同创办一所属于全体华人的公共学校。这一运动融合了方言统合、在地生根和资源整合等多重族群需求,体现了卓越的自立精神。
南洋公立学校主要分为两大类别:
- 帮群公立:由特定会馆或方言群体创办,初期主要服务本籍子弟,后逐渐开放。
- 华侨公立:由全体华侨/华人共同创立,从一开始就超越了省籍界限。其章程明确指出学校由“全体华侨”创立,学子亦为“全体华童”,在帮群林立的20世纪初具有重大的族群整合意义。
马六甲的华校体系中,“华侨公立”类型的学校占据绝大多数,而“帮群公立”类(如永春会馆创办的育民学校)则较少,这反映了马六甲华人社群在教育领域高度整合的特点。
二、 马六甲公立华校的创设与扩展
马六甲虽华人定居历史悠久,但社会风气相对保守,新式教育的起步较晚。直到1912年民国建立,新教育思潮才涌入。
- 开端与奠基(1913-1920年代):
- 1913年,马六甲先贤创办了“培风两等小学校”,开创了地方商民共策合作、协力公设的办学新模式。尽管初期校名未冠以“公立”,但其创办人(如陈贤齐、曾江水等)和资金来源均体现了地地道道的“公立学校”性质。至1920年代初,该校已被普遍称为“公立培风”。
- 1917年,马六甲同时新办三所公立学校:市区的“培德女学校”、新邦安拔的“三育学校”和野新区的“培新学校”。
- 此后,公立学校创建进入爆发期。在1920年代,市区与各县镇竞相创建华校,平均每年有1.7间新校成立。
- 巩固与发展(1930年代):
- 进入1930年代,马六甲华校进一步向郊区和偏远地区蔓延。
- 受全马“化私为公”与“并校为公”思潮影响,不少私立学校纷纷改组为公立学校。例如,1934年亚律牙也的私立震亚学校改组为“公立华侨学校”,并“由坡众选出董事,共同负责维护”。
- 经过二十年的积累与发展,马六甲华校的基本格局与规模得以铺垫形成。
- 统计数据与主导地位:
- 1928年:根据官方注册数据,马六甲共有47间华校,其中公立学校22间,占比47%。
- 1935年:注册华校增至59间,推算公立学校约有35间,占比接近60%。
- 战后时期(1946-1957):二战后,官方教育资料更为详尽。公立学校在马六甲华校体系中占据绝对主导地位,平均占比在八成以上。“私塾”在50年代后基本消失,“私立学校”也逐年消减。到1957年国家独立时,马六甲华校总数达到102间的高峰,其中公立学校多达88间,占比高达88%。
表一:二战后至建国前马六甲华校统计数据(1946-1957)
|
年份 |
公立学校(占比) |
教会立学校 |
夜校 |
私立学校 |
私塾 |
总计 |
|
1946 |
56 (82%) |
4 |
6 |
2 |
0 |
68 |
|
1947 |
72 (81%) |
6 |
7 |
2 |
1 |
88 |
|
1948 |
73 (82%) |
6 |
8 |
1 |
1 |
89 |
|
1949 |
64 (77%) |
7 |
10 |
1 |
1 |
83 |
|
1950 |
66 (78%) |
7 |
9 |
1 |
1 |
84 |
|
1951 |
64 (79%) |
8 |
9 |
0 |
0 |
81 |
|
1952 |
63 (82%) |
3 |
10 |
0 |
0 |
76 |
|
1953 |
63 (86%) |
3 |
7 |
0 |
0 |
73 |
|
1954 |
63 (88%) |
4 |
3 |
2 |
0 |
78 |
|
1955 |
71 (78%) |
4 |
10 |
5 |
0 |
90 |
|
1956 |
84 (84%) |
4 |
9 |
3 |
0 |
100 |
|
1957 |
88 (88%) |
4 |
7 |
3 |
0 |
102 |
注:数据源自殖民地时期官方年度教育报告书。
三、 华校整合的表率:独特的马六甲模式
一部公立学校的历史,也是一部华族“族群整合”与“资源整合”的历史。在这一历史进程中,马六甲展现了非凡的远见与实践。
困境与整合的必要性
在1920至30年代,尽管华校数量增多,但普遍面临严峻挑战。时人归纳其症结为:
- 素质堪忧:学校内部“千疮百孔”,设施简陋,师资良莠不齐。
- 观念狭隘:“地方观念太深”,各校帮群性过重,相互掣肘。
- 管理混乱:“缺乏统一教育行政机关”,导致各校自行其是,乱无章法。
- 经费匮乏:“无固定教育经费”,财务困窘成为长年难症。
为应对危机,1930年代全马掀起了“并校为公”运动,旨在通过合并学校来整合资源、统一教务。
马六甲的“整合不合并”创举
马六甲的华校整合走在了历史前头,并创造了一种“整合却不合并”的独特模式。这一模式以市区的培风、培德、平民三所公立学校(简称“公立三校”)为核心。
- 合作的开端 (1924年):为解决向商家募捐时可能产生的摩擦,三校于1924年11月召开“坡众大会”,决定:
- 成立“三校经济委员会”,共同规划与筹集三校经费。
- 成立“三校临时用人委员会”,以合理调动与安排三校的人力(师资)资源。
- 深度的统合
(1931-1934年):
- 1931年,三校进一步成立“公立三校董事部组织学务委员会”,将合作延伸至教学核心领域,负责“协助三校改良并促进有关学务上之一切设施”。
- 同年6月,学务委员会开始举办“三校学生会考”,为马六甲华校的教育考核树立了标杆。
- 三校在教务、校政、学生活动、筹款等各方面实现统筹同步,“公立三校”之名不胫而走,成为马六甲一张独特的文化名片。
- 董事部的正式合并
(1934年):
- 在“并校”风潮下,三校决定将合作推向极致。1934年10月,三校董事联席会议决定“进行改组三校董事会,合并为一董事会”。
- 合并后的董事部共同署名为“马六甲华侨公立培风培德平民三校校董部”,有时甚至简称为“马六甲华侨公立学校”。
- 其章程明确规定,该董部“受全体华侨之委托,以办理马六甲华侨公立培风、培德、平民三校之一切对内对外事务”。
这一“只合并董事部,而各校保留其实体与校名”的模式,在华教史上极为少见,它既实现了资源的有效整合与行政的统一,又保留了各校的历史与传承。这一模式也对周边地区产生了影响,如淡冰、亚律牙也等地的学校亦有效仿。
四、 社区领袖与文化团体的主导作用
马六甲华校整合运动的成功,离不开一群有远见卓识的社区领袖和新进文化团体的推动。
- 核心推动力量:明星慈善社(1923年成立)与晨钟励志社(1928年成立)是马六甲新文化与新思潮的主要推手。这两个团体与公立三校共同构成了马六甲文教圈的核心,其成员理念一致、同声通气,为华校整合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 关键人物:
- 林大典:时任明星慈善社社长,在1933年发文告呼吁成立“马六甲华侨教育促进会”,以统一办理全甲华校。他指出当时华校“闭门造车,各行其是”,甚至存在“部落思想,分门别户”的弊病,亟需统一规划。
- 沈鸿柏:本地民国革命代表人物,长期在培风、培德等校扮演重要角色。
- 何葆仁:五四运动时期的学生代表,曾任上海学生会会长,返马后积极推动文化活动,并被推选为三校董事长多年。
- 精英的共识:1933年,当公立三校决定合并董事部时,出席“坡众特别大会”的20位代表人物,包括李月池、林大典、沈鸿柏等,均为当时甲华社老中青三代中最具代表性与影响力的人物。他们大多是培风的董事或赞助人,同时也是明星社与晨钟社的成员。这表明华校整合是当时整个马六甲华人精英社群的共同意愿与集体行动。
五、 终极愿景:全甲华校大整合之梦
“公立三校”的成功整合,极大地鼓舞了马六甲华社,并催生了一个更为宏大的梦想——将全马六甲所有华校整合为一个统一的教育机构。
- 初步设想 (1934年):在三校董事会合并后不久,董事陈思福便提议:“设法更进一步将全甲之华校,合并为一。”
- 正式提议 (1949年):战后,这一梦想再次被提出。在一次公立六校(当时三校已衍生出分校)的董事会议上,有董事提议:
“公立六校董事会应联合甲坡各华校董事会扩大为全坡性组织,将所有马六甲华校统筹统办,只设一董事会成为一学校行政机构,如是则可集中人材,节省人力财力,藉以多收容失学儿童。”
这种效法“公立三校”模式、将全甲华校董事部都合而为一的构想,反映了“华校整合”的思绪始终在甲华社的大地上荡漾。这最终遥悬成一个“高贵的梦”,直至1957年国家独立,华校被纳入国家体制后才告一段落。
六、 结论:历史意义与在地化进程
马六甲的公立华校史,是南洋华人社区顺应内部需求、层层向上整合的典范。如果说南洋公立学校的发展呈现出一种“等级式的历史跃进”,最终目标是“由众校合并出一个全埠最高的公立学校来”,那么马六甲的华校整合为此作出了最好的诠释与演绎。其整合运动历时最久、涉域最广、运作经历最丰,为马来西亚华教史留下了极其珍贵的一页。
此外,公立学校的命名方式也预示了其在地化进程。校名前端冠以“马六甲”地域之名,如“马六甲/华侨公立/培风学校”,强调了对这片土地的认同。1957年国家独立后,公立三校的校名也迅速从“华侨公立”改为“华人公立”,这不仅是名称的更改,更是华文教育深植本土、华人身份认同转化的深刻体现。这种共同地域的认同与领土意识,是华人参与建设家国的重要基础,也是公立学校演进史的另一层深远意义。
这段始于合作、终于整合的百年公校光辉史,在2011年甲华六校联合董事会议决六校正式“分家”后写下休止符,但其传奇故事已然铸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