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教从来不是被“允许存在”,而是被争出来的
华教从来不是被“允许存在”,而是被争出来的
翻阅南洋商报1984年的一篇回忆文章,我们看到的,并不只是几位教育人物的往事,而是一段被反复淡化的历史真相:华文教育在本邦的存在,从来不是恩赐,而是抗争的结果。
锺敏璋以亲历者身份,记录了1949至1970年间的关键转折。那是一个表面上“教育改革”的年代,实质上却是国家权力重新塑造语言与文化秩序的时期。英殖民政府在“民族自决”浪潮下调整政策,看似开始重视多语教育,实则是将各源流教育纳入可控框架。华教,正是在这样的结构中,被迫从“自力更生”走向“制度吸纳”。
但问题的核心,从来不在制度,而在权力。
林连玉被褫夺公民权,不只是个人悲剧,而是国家对“文化自主”的直接否定;沈慕羽因坚持华文应列为官方语言之一而被马来西亚华人公会开除党籍,更说明华教议题在政治现实中的尴尬处境——当语言权利触及国家结构时,即便是族群代表政党,也选择退让甚至切割。
这揭示了一个长期被忽略的事实:华教问题,从来不是教育技术问题,而是国家认同问题。
值得深思的是,华文教育最终得以延续,并非因为政策“开明”,而是因为社会力量的持续支撑。家长的选择、社团的坚持、民间的资源,构成了华教最坚实的基础。国家后来承担经费、承认体制地位,与其说是主动扶持,不如说是在现实压力下的制度性让步。
换句话说,华教不是被“纳入”,而是“被纳入不得不”。
更具象征意义的是1969年雅加达世界教育会议上,沈慕羽以华语发言,为母语教育发声。这不仅是语言的选择,更是一种政治姿态——将本土的文化权利问题,带入国际语境,争取正当性。这说明华教运动早已意识到,仅靠体制内部协商是不足的,必须拓展到更广阔的公共与国际空间。
回到今天,我们更应警惕一种逐渐流行的叙事:把华教的发展归因于“制度包容”或“政策善意”。这样的说法,不仅抹去了历史中的冲突与牺牲,也削弱了社会对自身力量的认知。
历史告诉我们,所有被保留下来的空间,都是曾经被压缩、被争夺、被坚持的结果。
如果遗忘了这一点,华教就不再是一项持续中的事业,而只会沦为一段被安排好的历史。
而真正的问题是:当下一次结构性压力再度出现时,我们还是否记得,这条路从来不是别人铺好的?
南洋商报1984.01.14
华教奋斗史一幕
锺敏璋
在一九四九至一九七0年之间,我有机会因职务上的关系,认识许多华文教育界领袖。其中最显著的有两位一一林连玉先生和沈慕羽先生。
在这个时期中。因为当时英殖民地政府。为了迎合世界各地『民族自决』的新潮流,开始注意本邦教育制度的改革一一由不闻不问的传统政策。逐渐注意本邦各语文媒介的教育发展,尤其是素来以『自力更生』著名的华文教育。当时我服务于联合邦教育部的华文组,有机会和教育界先进吴毓腾先生及『华人之友』的英籍教育联络官侯土先生共同负责改善本邦华文教育制度。使华校逐渐演变成为本邦教育系统中的一环。因此。我有许多机会和华文教育界领袖们接触。充当政府和华校间的桥梁。在我来说。这是一件非常艰苦但却有意义的工作,尤其是初阶段的工作,因为数十年来因隔膜而积成的猜疑及偏见。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可以消减及解决的。我费尽心血不断地向两方面解释、疏通、排解,令大家逐步地了解对方的立场和处境,互相容纳,互相退让。才达到妥协。记得有一次和林连玉先生在晚间拜访当时的教育总监朋土先生,商谈新教育法令的某一项目,直到午夜才圆满结束。
后来,林连玉先生不幸被当局取消公民权和教师执照,记得我当时还蒙沈慕羽先生之托,他刚由外国旅行回马,陪同他及当时三大机构的秘书温典光先生,造访当时财政部长及马华公会总会长陈修信先生,请求他代向政府解释,以便收回成命。但没有结果。后来,在一九六六年,沈先生因坚持教总要求,列华文为官方语文之一,不但得不到马华当局的同情,还遭马华开除党籍,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
在一九六二年起,政府为提高各语文媒介学校教育水准,由联邦教育部师资训练组创办各媒介学校校长教育研究班。余被委担任华文组主任,一连开办七届。还记得第一届的学员都是华校的领袖,如沈慕羽,宋方平,卢振樵,杨继任……等。沈先生众望所归,还被推为『级长』,因此,我们更有许多接触及交换意见的机会,此后,凡是世界各地教育领袖,来马观光并考察教育时,余多介绍他们会见沈先生,在一九六九年,世界教总在印尼首都椰加达召开世界教育会议时,余与沈先生及杨继任、黄伟强、汤利波等代表华校教师参加会议。沈先生还被邀在大会上以华语演说(有史以来第一个用华语演讲者),由本人充当翻译,沈先生曾向世界各地代表大声疚呼,请求主持公道,为母语教育而请命,并鼓励民间办大学。
在这风凤雨雨的华文教育运动中,到今天,华校在本邦不但能够继续存在,而且,据统计,因新教育法令实施后,英校完全变质,华校却庆幸不但未被消灭,而且此前更繁荣,不但全部经费由政府负担,学生人数也有增无减,其原因固然是社会人土及学生家长的鼎力支持,但千万不要忘记华教斗土们一一像林连玉先生和沈慕羽先生等的功劳,是应该永垂青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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