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原则与生存之间——论南洋华校“保留注册”之争
在原则与生存之间——论南洋华校“保留注册”之争
南洋华校注册风潮发展至今，局势已由对外抗争转入内部纷争。近日据《申报》所载，吉隆坡方面拟行“保留注册”，而社会舆论激烈反弹，甚至相互攻讦，足见此一问题已非单纯行政应对，而是关乎华教存亡与民族立场之重大抉择。
反对“保留注册”者，其理据不可谓不正。彼等指出，既然教育条例已进入国际交涉阶段，英京政府亦有复议之意，当地当局更已展缓期限，此正是争取权益之契机。在此关键时刻，华社若贸然转向，以“保留”为名行注册之实，不啻自毁阵线。况且，早在五月三十日，七州府代表已一致议决，在交涉未了之前，一律不注册，并派代表赴英请愿，此乃集体共识，岂容轻易动摇？若一旦破例，势将瓦解整体抗争，使既有努力化为乌有。更有甚者，此举或被视为放弃国家尊严，沦为自欺欺人之举。
然而，主张“保留注册”者，亦非全无道理。以尊孔学校董事会议为例，多数意见认为，倘若坚持不注册而导致学校停办，则校产或遭当局接管，学生顿失就学之所。富者尚可回国深造，贫者则将流离失学，甚至被迫转入英校，此不但损害个体前途，更将动摇华文教育之根基。从此观之，“保留注册”实为权宜之计，意在保全学校实体，以待日后再图发展。
问题之关键，正在于此：是以原则为先，宁可承受短期损失，亦不轻易退让；抑或以生存为重，先保全基础，再谋长远？两者皆有其理，亦各有其险。前者若失之刚愎，可能导致华校体系瞬间崩解；后者若流于妥协，则可能一步退让，步步退让，终至失去立场。
尤须警惕者，在于当前争论已出现情绪化与分裂倾向。传单攻击、互相猜疑，甚至指责出自内部之手，此种风气一旦蔓延，不仅无助于问题解决，反将削弱华社整体凝聚力。外在压力未解，内部先行瓦解，乃最为危险之局。
因此，今日之争，不应仅止于“注册”与否之表层选择，而须回归更深一层的集体理性：如何在殖民权力结构之下，既维护民族尊严，又确保教育命脉不断？或许，当务之急并非仓促定案，而是重建共识机制，在信息透明与充分讨论基础上，寻求一条兼顾原则与现实之中道。
南洋华教，立基未久，却承载族群未来。一步之失，或成千古之恨。无论最终取径为何，所不可失者，乃团结与远见。否则，即使一时得以保存，亦难逃长远之衰败。
申报 1921年7月22日 第10页
南洋通信（续）（不才）（七月二日） 教育条例问题之新变化吉隆坡决行保 留注册社会中见此项传单有大不满意者乃 亦发传单极言保留注册之不可原文云学校 注册问题自提出国际交涉以来英京政府笃 念邦交允交众议院复议当地政府亦体谅此 意虽实行之令旣下仍将限期展缓其俯顺侨 情之表示极令人寻味亦极可感故在此期限 内我人当尊重自已国家之威严与体面勿甘 自外于中华民国之列静候解决可也即居留 政府为诚信计亦断无强迫注册之理扰攘果 何为者什么「保留注册」什么「被强迫」 「没奈何保留注册」这些话都是自欺欺人 请问置国家威严于何地良心安在人格安在 当知保留二字为一种不祥之名词国际交涉 容有此种办法然国势弱者亦徒有具文我人 旅居此土处无上权力之下一失足便成千古 恨奈何有此庞言杂论欲断送七州华校教育 生机乎且五月三十日全英属南洋七州府代 表表议经议决国际交涉未了请愿未完以前 一致不注册并举总代表赴英请愿铁案如山 吾人对此重要问题当从希望上费些精神做 去何苦伈伈俔俔未病呻吟如雪兰峨州所发 生之现象乎（下略）观此传单之大意其不 满于辛叶黄诸人可知及上月廿九日吉隆坡 代表周君南自新加坡归教育会再开会议该 代表即报告新加坡会议经过情形云保留注 册案已经否决（理由三条已见上述）末言 近来外间发现传单鄙人亦被攻击在内此则 想系鄙人德薄能鲜所致但鄙人始终不过为 一传话机絶无主张为大家所共见则攻击者 亦太不谅且查该传单内容对于本会情形颇 形熟悉故可决其必出于本会中人之手夫以 本会中人而有此作为使自身所选派之代表 失尽信用不特有碍大局抑且自失身分鄙人 以为絶大遣憾至以后教育会中事情鄙人槪 不与闻而余私人主张仍当以教职员多数之 意为标准斩决枪毙亦愿偕往云云该会结果 将保留注册取销及明日（六月三十日）下 午二时尊孔学校校董开紧急会议主动即辛 黄诸人开会地点即在尊孔学校主席为辛百 卉起立报告本日召集紧急会议之理由为系 讨论保留注册问题其详情请黄处逹先生代 为宣告黄乃起言学校注册问题交涉尚未了 结而华民政务司严催注册过渡殊少善法因 而各方面议论纷纷有主张学校暂时停办者 余意此法有大害二（一）学校停办校产即 失主体政府必将前来干涉（二）所有以前 在校学子势必失学荒废光阴就算富者可以 归国求学而多数贫者将如何处置假令任其 荒废或任其转入英校则殊背本旨故欲以保 留注册为过渡之计亦两全之道也次黄志卿 起言云余亦赞成保留注册并说明校董所处 地位宜用此法非如教职员于学校及地方均 无甚深关系可以主张停办次杜着新起言对 于保留注册亦表赞成但须共同为之不可单 独进行讨论至此主席将实行保留注册案付 表决以十三人对二人通过时七州府会议适 有信来黄处逹拆阅之起立报告谓此信发自 新加坡七州府代表会议不赞成保留注册大 意与昨晚周君南所述相同但我们急不及待 而又无他法补救不能不照议决案行之叶隆 兴起言我对于本问题曾尽心考察教育会中 人赞成反对絶无定见我意以为各校现在倘 不注册学校恐将失主体资格实时破产殊为 可危张柏伦起言单独保留注册亦多危险盖 其影响大局所关非浅现在似宜再请展期以 待交涉终了再作计议辛百卉云再请展期决 难办到伦敦交涉何时能了又难预料故亦难 以久候保留注册实非得意最后有某君提议 现在先将此间拟定保留事电告本国驻英顾 使再行定期实行众允可乃散会而保留注册 案乃得暂告一段落矣按尊孔学校为英属四 州府最大学校而在全英属南洋之华侨学校 中可居第三此后若竟行保留注册不论为利 为害从者必众其影响必甚大也
当时关于教育条例的问题又出现了新的变化。吉隆坡方面决定实行“保留注册”。社会上看到相关传单的人，大多感到非常不满，于是也有人发出传单，极力批评“保留注册”的做法。
传单大意说：
学校注册问题既然已经进入国际交涉阶段，英国政府也重视两国关系，同意交由国会重新讨论；当地政府也体谅这种情况，虽然命令已经发布，但仍然延长期限。这种顺应侨民情绪的表现，既值得深思，也令人感激。
因此，在这个期限内，我们应当尊重自己国家的尊严与体面，不要把自己置于中华民国之外，只需静待问题解决即可。既然当地政府讲求信用，也不至于强迫注册，那现在这样纷扰又是为了什么？
所谓“保留注册”、“被强迫注册”、“不得已而保留注册”等说法，都是自欺欺人。请问把国家尊严放在哪里？良心在哪里？人格又在哪里？
应当知道，“保留”这两个字本身就是不祥之词。国际交涉中或许会有这种做法，但对于国力弱小的一方来说，也不过是徒有形式。我们旅居在这里，本来就没有最高权力，一旦走错一步，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为什么还要发表这些空洞混乱的议论，去断送南洋各州华校教育的生机？
况且，五月三十日，全英属南洋七州府代表会议已经决议：在国际交涉未了、请愿尚未完成之前，一律不注册，并派总代表赴英国请愿，这是铁一般的决定。对于这样的重要问题，应当朝着希望去努力，何必像雪兰莪当前这样惶恐不安、无病呻吟呢？
从这份传单的意思来看，可以看出它对辛、叶、黄等人明显不满。
到了六月二十九日，吉隆坡代表周南自新加坡返回，在教育会再次召开会议。他报告说，新加坡会议已经否决“保留注册”的提案（理由之前已经提过）。
他又说，最近外面流传一些传单，其中也攻击到他本人。这大概是因为他个人能力不足。但他始终只是传话的人，并没有个人主张，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因此攻击他的人未免太不体谅。
而且，他查到这些传单的内容对教育会内部情况相当熟悉，因此可以断定很可能是本会内部的人所为。若真是如此，那么会中人这样做，不但使自己选出的代表失去信用，也影响大局，更有失身份，实在令人遗憾。
他表示，今后教育会的事务他将不再参与，而个人立场仍以大多数教职员的意见为标准，即使遭到严厉处分，也愿意承担。
会议结果决定取消“保留注册”。
第二天（六月三十日）下午两点，尊孔学校董事召开紧急会议，由辛、黄等人主动发起，地点就在尊孔学校。
主席辛百卉说明召开紧急会议的原因，是讨论“保留注册”问题，并请黄处达说明详情。
黄处达发言说：
学校注册问题尚未解决，但华民政务司却催促注册，过渡办法很少，因此各方议论纷纷，有人主张暂时停办学校。但他认为这种办法有两大害处：
第一，学校一旦停办，校产就失去主体，政府很可能会介入；
第二，学生必然失学，浪费时间。富裕者还可以回国读书，但多数贫寒学生怎么办？如果任其荒废，或转入英校，都违背办学宗旨。
因此，他主张以“保留注册”作为过渡办法，是一种两全之道。
接着黄志卿发言，也赞成“保留注册”，并说明校董所处的位置不同于教职员。校董与学校及地方关系密切，因此不能像教员那样主张停办。
杜着新也表示赞成，但认为必须大家一起实行，不能单独行动。
讨论到这里，主席将“实行保留注册”提案交付表决，结果以十三票对二票通过。
这时，刚好收到七州府会议从新加坡寄来的信。黄处达拆信后报告说，该会议不赞成“保留注册”，意思与周南所说一致。但由于目前情况紧急，又没有其他补救办法，只能依照已通过的决议执行。
叶隆兴发言说，他对这个问题已仔细研究，教育会内部意见反复不定。他认为，如果现在不注册，学校可能立即失去主体资格，甚至面临破产危险。
张柏伦则认为，单独实行“保留注册”风险很大，会影响整体局势，应该再请求延长期限，等待伦敦交涉结束后再决定。
辛百卉表示，再申请延长期限已很困难，而且伦敦交涉何时结束也无法预料，因此不能长期等待，“保留注册”虽非理想办法，但也是无奈之举。
最后，有人提议先把这里拟定的“保留注册”方案电告中国驻英公使，再另定日期执行，大家一致同意，于是散会。
至此，“保留注册”一案暂告一段落。
文章最后指出：
尊孔学校是英属四州府中规模最大的学校，在整个南洋华校中亦名列第三。如果它最终实行“保留注册”，无论结果是利是弊，其他学校必然跟随，其影响将极为重大。
